1905年秋,復旦借上海吳淞鎮(zhèn)水師提鎮(zhèn)行轅創(chuàng)校開學。后因環(huán)境、時勢及戰(zhàn)爭等原因,幾度遷址,最終深深扎根于江灣翔殷路(今邯鄲路)側??谷諔?zhàn)爭勝利后,復旦從重慶北碚復員回滬。根據(jù)當時政府的戰(zhàn)時財產損失補償條款,復旦得以接收江灣校園以南原日軍營房及日偽閘北自來水廠職員宿舍一百余幢,使得教職員、學生免于無居之憂。學校當局為紀念篳路藍縷,艱苦創(chuàng)業(yè)之足跡,經征詢師生意見,特將這些宿舍以歷次遷址地命名,以記經歷,以志不忘,又彰顯人文故實,遂有三村四莊之謂。
上世紀五十年代全國高校院系調整后,或謂新復旦應有新氣象,或謂繁復不如簡單,或謂當破舊立新。于是校內原來之堂、館、院皆削去原名,代之以阿拉伯數(shù)字編號。如相伯堂冠以100號,簡公堂為200號,寒冰館作500號,子彬院稱600號等等。校外的三村四莊則改名為復旦大學第x宿舍。如廬山村名之復旦大學第一宿舍,徐匯村稱復旦大學第二宿舍,德莊稱第三宿舍,嘉陵村稱第四宿舍,筑莊稱第五宿舍,淞莊稱第六宿舍,渝莊稱第七宿舍,直至今日。以數(shù)字替代堂、館、村、莊之名,簡則簡矣,然不可謂不寒陋也,此人皆肚知心明耳。復旦素稱文學淵藪,藏龍臥虎之地。于此,腹非者必非一二。然時也,勢也。然這出自一所素以人文底蘊深厚而自豪的高等學府,終屬瑜瑕而無辭焉。
今是編,既以古舊建筑示人,理當循史以餉讀者。非盡懷舊,實欲昭示復旦人文耳。唯祈知者匡正。
廬山村(今復旦大學第一宿舍),為紀念1937年復旦、大夏奉教育部令組成聯(lián)合大學內遷江西廬山辦學而命名。該村為日式二層小樓,約20余幢。每幢二樓北面有小曬臺,屋尖高處置小閣樓,可堆雜物。底層南北開門,北半間設有廚房、衛(wèi)生間,南半間為廳,置“榻榻米”。1946年秋,復旦從重慶北碚復員回滬,不少名教授落戶廬山村。如伍蠡甫住8號,陳望道住17號,張明養(yǎng)住18號,洪深住19號,全增嘏住9號,章靳以住10號,盧于道住13號。廬山村住宅面積不大,但有煤氣,抽水馬桶。單門獨戶,且各有一小小園子。環(huán)境清幽安靜,宜于治學著書。周邊為菜田農舍,晨昏可聞牛羊雞犬之聲,不失自然田園之趣。有些教授入住后,終身不愿搬遷,如伍蠡甫、全增嘏、盧于道等。似乎伍蠡甫先生對廬山村的喜愛更甚,不僅表現(xiàn)在決不搬遷上,如上世紀八十年代學校博導樓建成,有人勸他喬遷那四房二廳的新居而不為所動。1980年代,他還特地將屋前小院用寫實手法畫成一幅國畫,以示喜愛。圖上一叢盛開的美人蕉,倩形婀娜,嬌顏映日,緊偎于水泥花欄邊。畫中虛實相濟,格調優(yōu)美。后畫為某所得,據(jù)云已將之變換青蚨矣。
陳望道先生對于廬山村的環(huán)境似亦頗為留戀,他在那里一住就是10年(1946年到1956年,據(jù)陳振新教授言)。上海解放后,他先后就任華東軍政委員會委員、文化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文化局局長等職。以現(xiàn)行話說是高級官員了,然他仍安心住著那老舊小屋。只是到了楊西光當復旦黨委書記后,學校向外購入位于國福路的一幢三層樓房,修繕后決定分配給陳老先生居住(當時,他已榮任復旦大學校長)。或許是為了工作需要,也是為了復旦的門面吧,他才同意搬了過去。
徐匯村(今復旦大學第二宿舍),為紀念1912年復旦公學借徐家匯李鴻章公祠辦學而命名。該村除31號32號為二層單棟小樓外,余皆為日式平房。抗戰(zhàn)勝利后由復旦大學接收作教授宿舍,里面曾住過許多名教授,如汪東住3號,蔣天樞住4號,漆琪生住16號,周谷城住18號,周予同住19號,蕭乾住22號,方令孺住23號,張孟聞住24號。校長章益住31、32號。后有人私下稱之為“章公館”,與章益關系較為親近的方令孺、全增嘏、章靳以等則被人稱之為“公館派”。事實上是非真正存在“公館派”?亦如后來所謂的“新公館派”、“楊門女將”等,或視蜚語可乎?
人有戀舊性,從心理學講是存在的。在復旦呆久了,難免會遇到這樣那樣不盡人意處,但一旦真正要離開她,還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的。如1950年代后期,方令孺奉命調任浙江省文聯(lián)主席,在西湖邊給以住宅,要她居杭上任。她卻猶猶豫豫,再三再四地戀戀不舍。雖然那里的待遇和生活條件都比復旦好,但她總覺得比不上復旦,住亦沒有徐匯村住得舒坦自在。復旦對她來說,有那么多熟悉、親近的人和事。她在安徽桐城方家排行第九,因此方家小輩稱呼她為九姑。后來,熟悉她的文人學者亦順口呼之為九姑了,如宗白華在致章益的信中就這樣稱呼她。連校長章益私下亦如此稱呼之。
1980年代初,為改善教職工住房條件,徐匯村的日式平房全部被拆除,新建成一棟棟六層樓公房。唯31號32號“章公館”保存了下來,現(xiàn)為復旦居委會用房。1984年3月,章益應謝希德校長的邀請,回母校訪問,并到廬山村、徐匯村憶往尋夢。三十余年,彈指間啊,老人感慨萬千,賦詩一首曰:“黌宇閎開處,菁莪氣象深。弦歌常注耳,俊秀日盈庭。先正儀型在,時賢建樹新。重登此勝境,歡慰滿胸襟?!?/p>
嘉陵村(今復旦大學第四宿舍),為紀念抗戰(zhàn)時期復旦大學西遷重慶北碚嘉陵江北岸辦學而命名。其建筑皆為日式,有平房、二層式樓房、三層式環(huán)形樓房,因此分為A區(qū)、B區(qū),C區(qū),D區(qū),當年入住嘉陵村的教職員大都為不帶家眷的單身者,一人一單間。如胡繼純住A區(qū)1號,言心哲住2號上,沈子善住2號下,李青崖住3號上,錢崇澍住4號上。胡厚宣住B區(qū)108號,索天章住205號。朱伯康住C區(qū)8號,汪靜之住9號。李銳夫住D區(qū)7號,曹誠英住2號。這些都是有名望的教授。復旦大學接收嘉陵村時,其中一部分住宅已為國民政府軍空軍101運輸中隊占用。校方與之交涉再三,毫無松動遷讓之意,真正是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了。為此章益校長請在空軍總司令部服役的馬震百校友從中關說,相助母校解決此項難題。后馬校友致信云已與該隊長官晤談,允諾逐步遷讓,保證于該年9月騰出一半住宅來。然拖延半年后,依然未果。章益只得再請許紹棣校友幫忙,許校友有復函云:“友三我兄道席:奉書敬悉。昨趨訪周總司令(注:指空軍司令周至柔),關于嘉陵村宿舍事,承允飭查。有可移處,即令遷移。望補一公事,俾有依據(jù)。專復詆頌教安弟許紹棣頓首六月五日。”這已是1947年的事了吧。那時地方與軍隊之間的事情,不走門路,怕一輩子也辦不成呢。而今,為了百年校慶建正大體育館,舊有嘉陵村的建筑被全部拆除,真正舊貌換新顏了呢。
淞莊(今復旦大學第六宿舍),為紀念復旦大學創(chuàng)校之地吳淞口炮臺灣而命名。淞莊為日式二層樓建筑,抗戰(zhàn)勝利,復旦接收后作為學生宿舍。1950年代中期,校內新建學生宿舍陸續(xù)竣工后,便改為教職工宿舍了。該建筑是“三村四莊”中至今保存最完整的。
德莊(今復旦大學第三宿舍),為紀念抗戰(zhàn)時期復旦大學上海補習部在赫德路(今常德路)辦學而命名。德莊為日式二層式小樓。1938年2月,滯滬復旦師生借北京路一所大樓復課,后因時勢原因,一二再,再而三地遷移。最終遷至赫德路,租賃中國實業(yè)銀行一棟大樓才算安定下來。期間老校長李登輝堅持民族氣節(jié),艱苦卓絕。不受敵偽誘惑威迫,為國家,為民族培育青年,也為復旦固本培基。歷盡艱險,弦歌不輟。1945年日本投降后,補習部先遷回江灣原址上課。1946年秋,與四川北碚復員回滬師生合二為一,開創(chuàng)復旦新藍圖。是時德莊亦為學生宿舍,后改作教職工宿舍。1980年代初,興建新教工宿舍而被拆除。
渝莊(今復旦大學第七宿舍),為紀念1937年底至1938年春復旦大學遷重慶時借菜園垻重慶復旦中學復課而命名。渝莊為日式二層式小樓及部分平房。復旦接收后作學生宿舍,直至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故許多老校友還記得他們住在渝莊的房號,后改作教職工宿舍。至今仍完好保存著二層式原建筑,平房已于1990年代拆除。
筑莊(今復旦大學第五宿舍),為紀念1937年10月復旦與大夏組成聯(lián)合大學內遷貴陽而命名。筑莊為日式二層式小樓,1947年春,其一部分建筑仍被國民政府軍空軍所占用。復旦接收后作為學生宿舍,后改作教職工宿舍。1980年代新建教工宿舍時被拆除部分建筑,騰地建菜場?,F(xiàn)仍保存有3排30余幢原建筑。
“綠屋”為老校長陳望道住宅,門對國福路,為單棟三層式樓房。因屋頂為綠色琉璃瓦,故有綠屋之雅稱。1949年上海解放,陳望道被上海市軍事管制委員會任命為復旦大學校務委員會副主任。因校務委員會主任張志讓出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長住北京,故陳氏實際執(zhí)掌校事。旋又被中央人民政府任命為華東文化教育委員會副主任、華東文化局局長等。1952年11月,被毛澤東主席任命為復旦大學校長。1950年代中期,楊西光出任復旦大學黨委書記后,學校出資收購這幢樓房(原為私人產業(yè)),修繕后分配給陳望道校長居住。他入住后,為便于學術研究和教學,將語言研究室遷入。在該樓中,陳校長接待了不少國內外來訪者。陳望道逝世后,綠屋歸還學校。因該處頗為幽靜,故當年學校許多重要舉措在此商討決定,因此被人們戲稱為“51號兵站”。后漸冷落,屋宇日顯凋敝。近聞已被楊浦區(qū)確定為區(qū)“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或不久即有修繕之舉以期久存了吧。
詩人、書畫家喻蘅有綠屋感懷金縷曲云“綠屋清香起。是智瓊、嬌黃冷艷,檀心紫蒂。樓角墻陰生雙簇,聞道元龍自藝。更閱歷、奔騰流紀。人去樓荒遺芳澤,剩高花、四照暄明麗。誰還識,此何地。殘英委地凋空砌。尚盈盈、回風無力,流連儔侶。都道今冬寒猶淺,臘盡凝銷金淚。恁剪剪纖英先萎。乞與丹青傳真貌,莫負她繾綣分香意,卻已是,春來矣。”
摘自《桃李燦燦 黌宮悠悠:復旦上醫(yī)老校舍尋蹤》